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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956年2月下旬，长沙仍透着料峭寒意。省亲返湘的大将陈明仁刚下火车，便让警卫员给省民政厅挂了电话，他要找一位阔别多年的旧人。档案科很快给出地址：岳麓山东麓一间土坯屋。

  推门而入，只见一台旧式织布机吱呀作响，吴绍周正俯身接线。和风卷起棉絮，他昂首，愣了几秒，旋即笑道：“陈兄？”陈明仁大步向前，两人紧握双手。短短一句对话成了多年缄默沉静的初步。“当年鸭绿江畔那两招，美丽！”陈明仁竖起拇指。吴绍周淡淡答复：“仅仅老法子。”

  简略问寒问暖，却勾起五年前的硝烟。1950年10月，朝鲜战局急转，美军第八集团军一路迫临鸭绿江。兵器落差摆在眼前：F-80喷气式战斗机全天候巡航，M46坦克吼怒突进，而志愿军还在运用缉获的“三八大盖”和山炮。火力、机动、制空，美军简直全面碾压。怎么破题？这是面对的首要难题。

  彼时，关押在河南新乡战犯管理所的吴绍周被点名参与“美军战术研究班”。这位前八十五军中将与美械兵器打了多年交道，对美军用火规则、后勤节奏心里有数。深夜油灯下，他把思路摊开，用毛笔写下六万余字《美军攻防调查录》，中心只要八个字：暮色遮火力，贴身削优势。

  所谓“夜战”，重在借暗夜保护。美军惯于白天依托炮群、航空兵清场，入夜后却受限夜视和通讯，那就把进攻时刻倒过来。又因长时刻行军极耗体力，吴绍周主张“先埋伏、再突袭、坚决不恋战”，打乱敌方生物钟。第二条“近战”，则是使用纵深堑壕和猫耳洞，把间隔压到手榴弹、爆破筒的有用规模，让M1步枪与BAR的射程优势没办法发挥，一起令婿克难以调头。

  1950年11月的德川以北山间初次实验这套打法。第五次交叉的志愿军38军113师在雪夜摸到美25师阵地前三十米，信号弹升空之前便已扯开铁丝网。清晨计算，美军一个加强营被歼，志愿军伤亡远低于预判。司令部电报一句评语：“夜近结合，初显成效。”

  毛主席在12月初阅读吴绍周陈述后指示：“此人虽为降将，其议可采，速用。”次年春，前方多座高地都呈现了密如蜘蛛网的弯曲交通壕。良举有功，1952年1月，政务院特批对吴绍周提早特赦，他随即离所返湘。

  回到长沙，他隐姓埋名。除了织布换米，偶然在街角告知孩子们“走夜路戴棉帽压低声响”，再无半句军旅往事。邻里只知他姓吴，不知曾领三枚云麾、宝鼎勋章，更不知南口、台儿庄、雪峰山的激战里他几度挂彩。

  说来弯曲。1937年8月南口失守危殆，八十九师参谋长吴绍周整整守了四昼夜，靠烟幕弹和假灯光拖住日军，终究包围。后来台儿庄，他率团趁清晨雾气摸进东门，摧毁日军指挥所。正因对夜色与近距比武一贯熟稔，才写得出那两条“妙计”。

  抗战成功后，他被蒋介石授中将，却在解放战争误投洛阳，被第三野战军俘虏。1952年脱离战犯所时，年已五十一岁，早生白发。纺纱车间的朦胧油灯，对他而言似乎另一种壕沟。

  1962年春，湖南省委统战部请他担任省人委参事。有人劝他从头披挂，他摆手笑道：“眼睛花，枪口也认不清了。”1966年9月，他因脑溢血病逝，终年六十五岁。

  翻检生平，可见峥嵘与失误并存。击退侵略者的血性仍旧，政治挑选却曾一度走偏。走运的是，他在抗美援朝前哨用纸笔偿还了一回前史债。那两点朴素的经历——黑夜与贴身——不只让志愿军保存了名贵军力，也让他在余生得以与家人同享普通焰火。